哈尼语里,“莫”是长者,“蹉”即起舞。起源于狩猎祭祀、诞生于丧葬礼俗的省级非遗《莫蹉蹉》,承载着哈尼族白那支系独特的生命观:与逝者体面告别,向生命温柔致意。在绿春县戈奎乡,这支曾经只为送别老人而跳的舞蹈,走出丧葬祭堂,跃入节庆山野、校园操场,从“丧事喜办”的生命礼俗,蜕变为滋养乡土、浸润少年的文化根脉。作为“云南民间文化艺术之乡”,戈奎乡以一舞为锚,激活哈尼非遗资源,让古老民族文化在当代乡村活态生长。

山梁如牛角,此地故名戈奎。坐落于绿春、元阳、红河三县交界的戈奎乡,哈尼族人口占总人口98.3%,世代延续着厚重的白那文化。千百年来,狩猎采集的生存记忆、梯田农耕的生活节律,孕育出《莫蹉蹉》《阿茨》等一批极具辨识度的民族艺术,其中《莫蹉蹉》最能窥见哈尼人通透的生命哲学。

远古时期,哈尼先民逐山林狩猎、依梯田耕作。《莫蹉蹉》的雏形诞生于古老祭祀与丧葬仪式,专为寿终正寝的高龄长者起舞,是独属于白那支系“丧事喜办”的礼仪。铓鼓轰鸣、锣钹齐响,舞者手持三叉、砍刀、镰刀、铜钱棒,甩动铝心球;女子手握棕扇,化身白鹇鸟舒展羽翼。“老熊洗脸”“猴子作揖”“老鹰拍翅膀”十余套动作一一上演,模仿鸟兽奔走腾跃,复刻猎人得胜归来的图景。整套舞蹈庄重而不悲戚,核心寓意送别老者,送先辈安然去往另一个世界,寄托后人绵长的敬重与思念。
最初,《莫蹉蹉》有着清晰的场景边界,只在丧葬祭礼上演,依靠口传心授代代延续。时代浪潮奔涌,哈尼人的生活方式悄然变迁,这支古老舞蹈也完成了一次重要的蜕变,祭祀的肃穆底色仍在,艺术表达不断向外延伸。如今的戈奎乡,《莫蹉蹉》不再局限于葬礼仪式,春耕秋收的闲暇、民族传统节庆、乡村文艺汇演,都能看见棕扇翻飞的身影。祭祀礼仪转化为大众自娱的民间艺术,象征着哈尼族文化强大的适应性——敬畏生死,也热爱烟火人间。而舞蹈中女子所持棕扇,演化出独立闻名的哈尼棕扇舞,以白鹇鸟为图腾,寄托着哈尼群众崇尚自然、向往美好生活的精神追求,成为戈奎文化最鲜明的标识之一。

一舞活文脉,百艺共生长。以《莫蹉蹉》传承保护为抓手,戈奎乡系统性挖掘本土文化宝藏,构建起多层次非遗保护传承体系。全乡现已拥有省级非遗项目2项,县级非遗项目3项,培育省级传承人2名、州级传承人6名、县级传承人31名。原生态哈尼古歌《阿茨》,以《四季生产调》为核心,囊括情歌、酒歌、哭丧歌,堪称哈尼农耕生活的“百科全书”,与《莫蹉蹉》互为表里,共同构筑戈奎白那文化的精神骨架。
人才是文脉延续的核心。戈奎乡持续夯实传承队伍建设,一方面全面开展非遗资源普查、项目申报,凝聚全民守护非遗共识;另一方面搭建对外交流平台,组织传承人走进重庆大学、红河学院研学交流,登上州级展演舞台,向外展示哈尼文化魅力。2003年成立的《莫蹉蹉》文艺队,16名演职人员坚守二十余载,多次获评省、州、县先进农村文艺演出队,是乡土舞台上最稳定的文化传播力量。依托丰富独特的民族文化资源,戈奎乡成功获评2023—2025年度“云南民间文化艺术之乡”。

为破解“人走艺断”难题,戈奎把传承阵地搬进校园,让非遗扎根下一代。乡里邀请《莫蹉蹉》省级、州级、县级传承人常态化入驻中小学开课。戈奎乡中心小学大胆创新,将棕扇舞融入课间操,举办校园棕扇舞大赛,千余名学生跟随节拍舞动棕扇;戈奎中学编排的棕扇舞节目斩获云南省中学生艺术实践二等奖。深耕多年,戈奎乡中心小学获评第三批全国中小学中华优秀传统文化传承学校。古老的舞蹈走出村寨祠堂,变为少年学子课间的律动,实现文化代际传递。同时,依托各类节日节点,全乡常态化开展文化惠民演出,年均数十场文艺活动走进村寨,让非遗持续贴近群众生活。
机遇在前,挑战亦并存。和许多乡土非遗一样,《莫蹉蹉》与戈奎众多民间技艺仍面临现实考验。传承人收入有限,谋生压力挤压传习时间;传统口传心授模式相对单一,传播创新不足;文旅融合程度不深,文创产品匮乏,文化资源难以有效转化为发展动能。

面向未来,戈奎乡锚定活态传承目标持续发力。持续推进非遗进乡村、进校园、进社区,完善常态化传习培训机制;谋划非遗场馆建设,系统收藏、展示、保护民俗资料与舞蹈道具;积极探索“非遗+文旅”“非遗+互联网”新模式,依托虾巴、格卡特色点位,联动特色餐饮、民俗体验,打造民族文化生态旅游品牌;在坚守文化本源的前提下,拓宽非遗变现渠道,让传承人有保障、有奔头,激活传承内生动力。

鼓点再起,棕扇飞扬。从送别逝者的生命礼舞,到点亮乡村生活的大众艺术,《莫蹉蹉》的演变,正是边疆少数民族传统文化顺应时代、生生不息的生动缩影。在戈奎的群山之间,铓鼓声跨越岁月,棕扇舞动新生。古老的哈尼文化不再封存于民俗仪式之中,持续融入乡村振兴的壮阔图景,在代代相传中,续写人与自然、过去与当下共生共荣的新篇章。